这时,他全身上下的每一根寒毛都收束起来,身边就是有一丝风吹草动,即便是一根细小的针落在地上,他也能及时分辨出来。
他手中无剑,只有紧握住双手,准备随时发出致命一击。
身后有脚步声渐渐传来,脚步很重,这人并未刻意地去掩藏自己的步伐,却像是正在悠闲地踱着步,在心情舒畅地散着步,正缓缓地向他走来。但这步伐,却与常人有异,他的每一步落下,都非常有规律,显然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,脚下步伐不自觉地有了韵律。
卓非凡没有回头。
身后这人虽可怕,但隐藏在暗处的那人更可怕。
虽然这时还看不到暗处的人,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,这个人一直存在这里,一直在等着机会。身后正缓步走来的这人,正是先前在仙香楼一击得手的黑衣人,这时他手里的剑已回鞘,斜斜地插在腰间,剑柄就在手间,伸手间就可拔出。
“卓兄,久违了,多年未见,不想兄弟间却变得如此生疏了。”
卓非凡身子不动,冷笑道:“相见又如何?”
黑衣人微带叹息道:“早一天相见,我就能早一天完成任务,追踪的滋味可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美好!”
卓非凡道:“我已离开多年,早已与暗河无任何瓜葛,你们为什么还是不能放手?难道定要拿到我项上人头才是?”
黑衣人缓缓道:“这你要问首领才行,我们的规矩你应该不陌生,身外之事,从不过问,我们只接受命令,执行命令,击杀目标,完成任务!我们只知道时间,地点,和目标!”
卓非凡冷笑道:“可你们可知,我已加入星夜,星夜的背后,更有强大而严密的组织,就是暗河也未必是对手?你们何苦惹上这样的大敌,为自己的将来留下后患?”
黑衣人冷冷道:“击杀叛徒,是不惜任何代价的,不管是星夜还是九道山庄,都不能阻止我们的行动,暗河要的人,从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走脱,就连逍遥子都不行!”
逍遥子,听到逍遥子的名字,卓非凡紧紧握着双拳,他几乎忍不住要回身,一拳击碎这黑衣人的面颊。
因为逍遥子是他儿时的伙伴,也是他的哥哥,是看着他一起长大的,并一起加入了暗河组织。逍遥子曾是暗河组织中头一号杀手,出手执行任务,不管任务再坚险,再困难,再可怕,他都能最终成功地完成。
他本已成为除首领外暗河第一人,可哪知……一次意外的失败,却注定了他终身的失败。在一次刺杀武当掌教真人时,不慎第一次失手,就彻底完全击败了他的信心。
一个成功的杀手,有时候是经不起一次惨痛失败的,那怕是仅仅一次都不行。
那一次失败,起因其实他是清楚的,只因为他有了情,一个成功的杀手是不能有情的,有情心就不能坚定,出手就不能无情,就必将影响那一击的速度与力量。也许只是差那么一点点,这一点点就将会成为那一击胜败的关键。
只因为一个女人,他喜欢的一个女人。
这件事没有人知道,只有卓非凡。
因为在逍遥子执行最后一次任务前,他曾找过卓非凡,那时他的整个人已变了,变得开始多愁善感,心也变得不再坚定了。
心不定,手就不能稳,出招就不会准,快、准、稳本就是一个成功杀手所必须具备的条件。这也是最后卓非凡放下手中剑的原因,因为他的心也开始变了,就在逍遥子失败、失踪以后。
一个杀手是没有明天的,在他们眼中,只有生与死,进与退,退就是败,败就是死,绝没有逃避或拒绝。而逍遥子却在这一时刻失踪了,逃离了暗河组织,成为暗河的第一个叛徒。后来,据说在逃离途中,遭到组织的追杀,并在楚国客栈中与仇敌火并,最终被霹雳堂硫磺弹炸死。
星夜是暗河之后新近崛起江湖的一个杀手组织,不仅神秘,而且可怕,星夜组织的背后,更有江湖三大奇门之一的九道山庄作靠山,实力更在暗河之上。
暗河虽是江湖中第一神秘杀手组织,但星夜却是武林中势力最强的杀手组织。
卓非凡曾试想过为逍遥子复仇,击杀暗河首领,或者是利用星夜与九道山庄两股力量,引起双方火并,消灭暗河。但至从他加入星夜后,却发现这一愿望也成了空,星夜首领并不信任他。都五年了,甚至他都从未见过星夜的首领,就是九道山庄的庄主,他也从未见过,接待他的,只是管事庄道全,就是那带走熊倜的灰衣人。
现在,暗河竟连他都不放过,五年了,还在追杀他!
脖子上的伤口并不轻,虽然暂时用布裹起来了,但血还在不停地往外缓缓流淌。不能再等了,再等下去,血会流尽他全身的力量。但他也清楚地知道,他的敌人除后面黑衣人外,躲在暗处的还有一人,两人正成前后之势夹住自己,随时作出致命的一击。
暗河的杀手,也许他们的武功并不见得有多高,但他们出手的狠辣,出招的速度以及力量,却是任何人都无法可比的,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,就是击杀目标,完成任务。
一个人能坚定地出手,就不会有后顾之忧,就不会力量不均,精神分散。
所有人出手动招,都往往以保护自己为第一,先保护起自己,才能击杀敌手。但暗河杀手们不同,他们会首先把自己置身于危险境地,付诸全力,一击致命。
一个人敢于拼命,他所发挥出的潜力必是他自身体质所能达到的极限,这一击的力量,必也是空前绝后,无与伦比的。所以说这种人远比其他人更可怕,更令人可怖!
卓非凡紧握着双拳,额头上的汗水已开始滴滴嗒嗒往下淌,淌过额头,流过脸颊,再过脖子,最后缓缓地滴在衣襟上,脖子上的血迹也已慢慢地溢过绸布。汗水和着血液,又腥又涩,粘在伤口上,说不出的难受,也同时刺激着伤口,又痒又痛。
卓非凡几乎就忍不住这种疼痛,几次都想奋力而起,出手搏击。
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。
黑衣人也不再说话,紧握着剑柄,准备随时出鞘。
时间在缓缓地度过,胡同里紧张的气氛却并没有改变,就连双方的姿势都像完全没有变化。
双方都未出手,但谁都知道,出手后的一击,也必定是惊心动魄的,也许这一击就会有人伤在剑下。只不知伤在剑下的人是谁,是卓非凡,还是黑衣人,亦或是掩在暗处的神秘杀手?
胡同里再没有其他人,这里本是个阴暗而肮脏的胡同,无人居住,本来也就不会有多少人光顾这里,除了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叫花子或是无依无靠的流浪儿。
熊倜就曾经生活在像这样一般的胡同里,过着暗无天日、猪狗不如的生活,随时会倒下去,随时可能永远不再起来,永远失去这个美好的世间。
“以往我吃过的馒头,多数都是绿色的,很少能吃到这样的馒头,能吃到这样的馒头,已经算非常幸运了。”
“馒头怎么会是绿色的?”
“馒头发霉了,都会变成绿色,而且还会长毛,变大,变味,有时候还会长出肉来……”
“你经常吃那种食物?它会要了你的命!”
“若不是吃那种食物,也许我根本活不到现在,虽然有时候肚子很痛,痛得睡不着觉,但不吃的话,会一直肚子痛,我更无法忍受。”
这几句话虽不是至理名言,也不算经验教训,但直到现在,卓非凡都记得清清楚楚,甚至就连熊倜说出这几句话时的那种奇怪的表情,他都清晰地记在心里。
有些话,也许会让人记得一辈子,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却!
也许,更不会忘却的是说过这句话的那个人!
熊倜?!
这一刻,卓非凡竟奇怪地想起了那个可怜而呆滞的少年,悲苦的身世,惨绝的人生,近而,又联想到了自己,这一生岂非也正像熊倜一样,无依无靠?有一身武功,却还得时常埋名隐姓,过着偷鸡摸狗的生活?
…………
生死面前,本不应该分心的,但这一刻的卓非凡,却忽然想到了许多许多事,他自己都无法去控制住自己去思想。但他马上知道,也许自己再也无法想下去了,因为就在这一刻,他忽然看到了一道比电光还快,像闪电一般的光芒,刹那间飞到了自己的面前!
同时间,他的背后,也发出了一声尖啸,那是利刃破空的声音,尖利而刺耳。
这一击,果然是致命的,身前黑衣人的长剑,身后人的长剑,两柄长剑,几乎在同一时刻刺到。身后人也是暗河组织成员,因为两人的剑法,竟似乎相同,采取攻击的方式也差不多,几乎都是直接要命的招式,完全没有一点花哨。
暗河杀手,杀人才是目标,剑法花哨又如何?
这种剑法,本就是为了杀人才创出的,所以它只讲究实效,只注重结果。
“熊倜,我已经尽力了,虽然未能救出小岚,但我也已因小岚而死,也算是向你们赎罪了!”
卓非凡闭上眼睛,已放弃对这一击的最后挣扎,因为他知道,即使挣扎也已无用。
死亡,一个人的一生中,都会曾经或有意,或无意地想过这一问题,自己将来会怎么死亡?是衰老颓败慢慢地等死,还是会疾病突发,无征兆地死,亦或是突发意外,恐慌中死亡?
这时,卓非凡也想到了这一问题!
人们都说人死前那一刻,是最明智的,也是最聪明的,思想也比平时会快许多,思维跳跃的很快,大脑也转动的很快,但也因太快了,死得往往也太快了。
以往就有过许多人,生前做事也许很糊涂,但在他临死的那一刻,他的做事及说话,往往却是最明智的,也许与生前可能判若两人,也许根本就超越了生前所有最明智的决定。
只可惜这种明智也往往是这一生中最短暂的!
短暂而辉煌,这岂非正是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而成功的时刻?!
卓非凡苦笑着,合上了双眼!
…………